本文作者——顾行｜资深媒体人
曾几何时，麦当劳门店上24小时不灭的金色拱门，是无数披星戴月的夜归人、疲累了一天的加班族和利用节假日尽情挥霍青春活力的学生党们，心中最温暖的灯塔与港湾。但不知从何时起，这盏深夜的灯在许多城市的十字路口悄然熄灭了。
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这么一个现象，曾经在大江南北遍地开花的24小时麦当劳餐厅，如今已经变得各位稀少了。也许你不会想到，这一盏盏熄灭的夜灯背后，并非简单的商业决策，而是一本在时代变迁下越来越难算的“经济账”，以及一场关于消费习惯与社会角色的深刻演变。
曾经辉煌的“不夜城”战略
在你感慨时过境迁，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越来越少的事件，你也许没有关注过这么一个事实：麦当劳的24小时营业模式，曾经一度是其品牌战略的核心组成部分，也是其区别于众多竞争对手的显著标签。
在2010年前后的鼎盛时期，据行业估算，中国大陆地区的麦当劳24小时营业门店的比例曾经高达80%以上。这一策略不仅是为了最大化利用店铺资产，更是一种强大的品牌承诺：无论多晚，总有一盏灯为你点亮，总有一份热食为你准备。以至于在很多30到40岁的都市上班族潜意识里，总能把熬夜加班和点一份“麦记”的炸鸡薯条汉堡套餐犒劳自己，联系在一起。
正如星巴克推出了所谓“第三空间”的概念，将松弛的工作感，营造成一种生活方式，麦当劳也成功的塑造成一个超越一般意义上快餐店范畴的“公共空间”：一个安全、可靠、随时可得的城市基础设施。特别是在深夜的麦当劳里，上演着无数都市人的故事——无论是连夜赶论文的学生，还是加班后饥肠辘辘的写字楼白领，又或者是等待早班高铁、红眼班机的旅客，它所承载的远不止于汉堡和薯条。
难以承受的“深夜成本”
但是伴随着时代的前行，维持这座“不夜城”的代价也逐渐变得日益高昂。近年来，包括麦当劳这样的快餐在内，餐饮行业面临着全方位的成本上涨压力。从2019年到2025年，快餐行业的小时工工资普遍上涨了约40%，而食材、水电和租金等成本也在持续攀升。对于本就奉行“薄利多销”的快餐业而言，夜间运营的收支平衡点变得异常脆弱。
要知道，在凌晨至清晨的时段，客流量往往跌至谷底。为了维持24小时营业，门店必须支付夜间更高的工资（通常有夜班补贴），并保持至少2-3名店员在岗。同时，为了满足“随时点餐”的承诺，餐厅需要常备部分产品，而许多食品的最佳赏味期极短，过了时间就必须废弃，如此日复一日、积少成多，进而造成可观的食材损耗和成本增加。同时，电费、安保等固定支出也不会因为客人变少而减少。
综合计算，许多门店的夜间营收甚至无法覆盖经营成本，更别说理想中的，通过延迟营业时间，来分摊店铺租金了。这笔“亏本买卖”在过去消费旺盛、人力成本相对较低的经济上行时期，还可以被麦当劳被视作品牌宣传的投入，但到了整体经济承压、利润空间被不断压缩、侵蚀的今天，对企业而言，它就从勉强为此的鸡肋服务，变得越来越难以为继。
被重塑的夜间消费图景
而真正压垮大部分没24小时麦当劳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许是消费者自己。
中国社会的夜间消费的场景，在过去的10年世界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2015年之前，各大外卖平台没有与普及，同时当时的24小时便利店网络也不如今天那么密集，消费者深夜觅食的选择寥寥无几——麦当劳等快餐店，几乎是那个时代唯一标准化、清洁且人人触手可及的选择。
而如今，情况则是截然不同。美团、饿了么等外卖平台将成千上万的餐厅连接到了消费者的门口，甚至是床头，半小时送达的服务使得“出门吃夜宵”的必要性大大降低。与此同时，全家、7-11等连锁便利店遍布一二线城市角落，甚至在中国大部门三四线县城里，它们提供的关东煮、饭团、饭面便当等鲜食选择丰富，且同样提供24小时服务。消费者的夜间餐饮需求被高度分散，专门前往麦当劳餐厅消费的动机被显著削弱。当便捷的选择唾手可得，曾经那个必须“去”的麦当劳，在很多人生活中的优先级，自然也就下降了——且更不说，麦当劳还面临着除了老对手肯德基之外的，近年来国内涌现出的一系列采用类似经营模式的新晋快餐店的行业竞争了。
深夜空间的社会角色之困
除了明面上的经济账，24小时麦当劳还面临复杂的社会角色困境。
在许多城市，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逐渐成为部分无家可归者或低收入群体（网络上常被戏称为“麦难民”）夜间临时栖身的场所。他们可能只购买一杯最便宜的饮料（甚至是不消费），却在店内长时间停留休息。
这对于企业而言，这就成了一个两难局面：从人道主义和企业社会责任角度，提供一处遮风挡雨、有空调的场所似乎是一种善意；但从商业运营角度看，这影响了其他消费者的就餐环境体验（比如“麦难民”发气味、占座等问题），也可能增加管理难度和潜在的安全隐患。
要知道，麦当劳本质上是一家盈利的企业，而不是社会收容机构。当夜间原本就稀少的付费顾客因此流失，而维持秩序却又需要它付出额外成本的时候，关闭深夜营业便成了麦当劳们一种无奈但现实的选择。
此外，一些社区出于整体治安和环境考虑，对麦当劳24小时营业也存在抵触和为难，这也加剧了企业的运营压力。
收缩与聚焦：商业理性的回归
面对这些不利的经营挑战，麦当劳务实地选择了“收缩与聚焦”策略。人们的直观感受是真实的：根据近年的市场观察，目前坚持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门店比例已经大幅下降，估计现在已经其不足高峰期的2成。而这些还在坚守着夜灯不灭的门店，大多具备鲜明的特征：它们通常位于机场、火车站、核心商圈或者是高速公路服务区。这些地点本身拥有持续且稳定的夜间客流（如旅客、夜班工作者），足以支撑起其夜间运营的成本。在这里，24小时服务仍然是麦当劳强大的竞争力和利润来源。
而对于大量的消费者最容易接触到的，那些位于普通社区或者非核心地段的门店，麦当劳则选择了优化营业时间。大量门店挂出了18小时之类的夜灯，它们可能将打烊时间提前至午夜或凌晨两点，在客流彻底稀少的后半夜关闭，等到早餐时间段在开门营业，以节省成本。对麦当劳来说，这标志着它的运营策略从过去追求“品牌形象”的广泛承诺，转向了更精细化、以数据和盈利为导向的决策。
一切都是商业理性的回归——将资源投入到产出最高的时段和地点。
而对于消费者来说，麦当劳深夜灯光的熄灭，更像是一个时代的落幕。醒目而柔和的金黄色灯光，见证了人力与租金成本的飙升，也见证了消费者的生活方式如何被外卖经济与便利店网络重塑，当然，也折射出商业空间在承担部分社会功能之时的边界与困境。
当人们在深夜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点外卖的时候，也该明白，有些温暖的消失，是因为找到了新的取暖方式。麦当劳深灯渐暗的背后，是商业世界最真实的生存逻辑——城市依然不眠，只是守护夜晚的故事，换了新的讲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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